會恍神的不只是不二,瞥見不二在一片忙亂的人群中發呆的樣子,手塚忍不住嘆氣,關於不真實感,他們的震驚程度相差無幾。

 

說來不可思議,從前的近距離只是基於友誼,演戲時的親熱更是藉著劇本偷渡感情,而現在,卻是名正言順堂而皇之,想要多麼靠近都可以—只要他想—,長久以來受到束縛的心情一下子掙脫了囚籠,對習於腳踏實地將一切掌握在手中的他來說,無法不感到虛浮懷疑,一切似乎都不是真的。

 

利用空檔靜下心來讓自己鎮靜,甩開虛無感,另一個問題隨即浮現:關係未確定時,對於對方的心情無從捉摸,因此感到焦躁;關係確定之後,取而代之的另一種焦慮接踵而至。

 

強烈得不可收拾的獨占欲。

 

即使並非現在才首次發生,可說是既成事實,也非常令人不悅—演出完畢後收拾場地,看見菊丸再自然不過地伸手觸摸不二的嘴唇時,手塚感到心裏倏地燃起一股怒氣,強烈的程度令他自己也疑惑—打從菊丸和不二認識起,他們的親暱沒有改變過,為什麼現在看來格外刺眼?

 

稍微思考就得到答案,自己一直以來都介意類似的場景,甚至嫉妒著菊丸,只不過,從前,他的選擇是壓抑,不論是視線或注意力,都強迫自己移轉到別的地方,不可放在心上,原因無他—他沒有立場。

 

不二和他是好友,和菊丸也是,他和其他人並無二致的地位,宣告了他不該也不能感到不快,既不是獨一無二的存在,自不該有任何逾越的舉動甚或想法,無法克制的情緒只是徒增困擾。久而久之,壓抑成為習慣,對於這兩個人之間的摟抱飛撲掛上肩頭種種親密舉動,他幾乎已經視為當然,直到現在,怒意竄出,才明白所謂「視為當然」,不過是種無可奈何,是在自己無力改變的情況下不得已的妥協,現在,既然已經得到不二心目中與眾不同的地位,原先壓抑著的不滿自然叫囂不已。

 

人生中罕有的、無法憑藉一己之力克服只能強迫自己接受的困難,一旦得以反轉,作用力驚人。

 

演出結束並非僅是在台上表演完畢就了事,將場地回復原狀才算有始有終,然而衝動如潮湧動,他一反常態地推翻自己的原則,任憑意念行事,不做任何思考,將不二帶出演藝廳,離菊丸遠遠的,就算知道同在一個班級的兩人相處的機會比他還多,日後同樣的事情可說必然會再發生,他的行為也許根本成效不彰,然而,當下他顧不了那些。

 

直到走出演藝廳,才覺得心情冷靜了下來。

 

戀愛原來是這麼一回事,和戀人獨處,讓人既冷靜又激動—嘈雜忙亂的世界當中,這個人身邊是唯一的桃花源,令人平和安寧心曠神怡的所在;同時,其他人其他事都無關緊要,只有這個人,足以引發從未有過的強烈波動。

 

校園的無人角落裏,他將不二收入懷中,好好回味和確認,只有兩個人獨處時才能感受得到的,對方已經是自己最親近的人的滋味。

 

能夠擁抱自己最喜歡的人的感覺很好,而當那個人已經成為自己的情人時,滿足感更是瞬間漲滿心中。

 

能和你毫無距離的應該只有我,能充滿愛意地以貼近你感受你的也只有我。

 

安靜伏在懷抱中的溫度,無須猜疑真實性有幾分,更不必擔心離開劇情便會消失得毫無踪跡,他擁抱的,是對他來說無人能取代,世上最重要的存在,而這個存在對他同樣重視,絲毫不遜於自己,貼上來的身體、纏繞在背後的雙臂說明戀人也同樣喜愛著和他的溫存。

 

纖細的身體、和暖的溫度、細致的肌膚和甜美的雙唇,都是他一人所有,別人留下的痕跡,不論有形無形,更有必要抹去,重新印上屬於他的顏色。

 

比之前激烈的親吻過後,不二輕喘著嘲笑他,「醋勁真大,部長大人。」

 

「我不喜歡。」近在咫尺的臉頰和嘴唇,散發出紅潤而豔麗的光澤,他欲罷不能,又啄吻了幾下。

 

「需要我以後和英二保持距離不准靠近?」

 

「很想這麼說,不過我知道不可能,也知道你自有分寸。」

 

「呵呵。」

 

一同回家的路上,他牽緊了不二的手,能夠這樣一直下去,將是求之不得。只對網球有著堅定的熱情,也認定網球將是他追求的夢想,為了達到目標而奮鬥的路途上,孤獨極有可能是必然,沒有想過,出現了一個和網球同樣重要無法放棄,更想一道前行的人。

 

緊緊握住的溫暖手掌,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想放開。

 

在這個時候,不二問出了會不會一直這樣走下去的問題。

 

接在網球話題之後的問話,以常理解釋,應該也和網球有關,然而連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是,他直覺不二所問的不是他是否要堅持網球,而是關於他們的未來。

 

不禁感到驚訝,難道他們在同一時間想的也是同一件事?和不二已經有過多不勝數,對某場比賽或某件事某個人說出同樣看法的經驗,然而在只和兩人相關的事情上,他們很有可能也想的一樣,若說從前那些有默契的反應使他們更親近,現在的心有靈犀就是直擊人心了。

 

得到不二的證實,充塞心中的滿足感令人再愉悅不過,他們存著的是相同的並肩而行的願望。相較於他已經選擇職業網球做為未來的目標,興趣廣泛的不二沒有提過類似的話題,他也曾經在想到兩人也許終有一日必須分道揚鑣時感到可惜與不捨,但是,現在,不需要有那樣的遺憾,即使不二的日後和網球完全無關,也必定會待在他身旁,兩個人既是獨立的個體,也有分不開的緊密聯繫。

 

他的世界因為闖入者而變得明朗開闊,毫不懷疑,他們的人生會就此重合。

 

自認想像力缺乏,小時候,只要遇到畫圖課,老師要學生們發揮想像力畫出幻想世界,就是他苦惱的時候,沒想到,因為有了最重要的人,雖然因為無法具體描述而稍嫌模糊,對未來卻的確有了藍圖。

 

很明白他們的戀情並非只是兩個人的事,同性相戀這回事仍然容易引起非議,社會風氣之類的不提,光是親近的家人就已經讓人不知如何啟齒,會遇到什麼樣的反對和阻撓都難以預測,但即使明知有困難,輕易退縮卻也不是他的個性。

 

何況,看著面前因為提及未來而略顯擔憂的戀人,不論多麼大的逆境,他都會擋在不二前頭,若有誰要責難什麼,全部當成他一個人的責任也未嘗不可。

 

暗自下定的決心,卻在下一秒就被不二的埋怨擊敗。

 

獨力承擔,在只有自己一人時是應當的,在兩人已經在一起時卻並不適宜,雖然自己理當擔起更多責任的念頭著實過於習以為常,一時間難以改變,從不二看似抱怨不被信任,閃耀著堅定光亮的眼中,他暸然,在這段關係中,學習將自己的所有想法,不論正面或負面,分享給對方,全然信任,讓對方真切地參與他的人生,將是他的重要課題。

 

在不二家門口難分難捨許久,看著終於願意走進家門的不二的背影,想要再見面的渴求瞬間充滿全身—他幾乎要無奈地對自己搖頭,戀愛果然令人身不由己,關係確定前是如此,確定之後也未能稍減,從未有過的強烈念頭,空虛又甜美,如驚濤駭浪,他幾乎失去控制,卻又欲罷不能。

 

一分開就開始的想念,對下次見面的期望,難以抵擋也無法消除。

 

用過晚餐,他回到房間閉目思考,讓因為和不二的關係有重大進展而過於激動的心情平靜下來。

 

手機響起,來電的人果然是那個從前便喜歡打電話給他,現在只怕更變本加厲的人,他接起電話,「不二?」

 

電話那頭傳來輕快的笑聲,「真奇妙,只是聽到你的聲音,就覺得心情好了起來。」

 

「啊。」他也一樣,腦中滿是想要再見面的期望,藉著連接彼此的電波,消減了些許,不過,「有什麼事讓你心情不好?」

 

「沒有,只是很需要聽到你的聲音而已。吶,手塚,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吧?」

 

「對。」應當發生了什麼,如果是他能夠參與的,不二會自己告訴他。

 

沈默片刻,「由美姐她,知道了。」

 

「我們的事?」不二應該不會主動說出來,那麼,就是被發現的?

 

「嗯,姐姐去看了我們演的戲。」

 

「你姐姐的觀察力過人。」雖然很早就從不二口中得到了「姐姐是家中最了解我的人」的印象,光是從一齣戲劇便得知他們的感情,這份了解非比尋常。「有這麼了解你的家人,你很幸運。」

 

「是沒錯,不過,什麼事在姐姐面前都無所遁形,輕易就被看穿的感覺讓人有點無力呢……。」

 

「她責怪了你嗎?需不需要我向她解釋?」

 

「呃?」驚訝之後是笑聲,「你打算解釋什麼?」

 

「告訴她這件事的起因是我,和你沒有關係,要責怪的話對象應該只有我一人。」

 

「想撇清?戀愛明明是兩個人才談得起來的。」

 

「若不是我向你告白,就不會讓你陷入為難的境地。」

 

「這件事,不許你獨攬責任。」不二的聲音像凝結起空氣一般變得堅硬,「要我從錯過你和被為難兩種結果中選一個,你該知道我的答案不會是前者。」

 

「抱歉。」

 

「我想和你共同面對。不過,這次沒辦法。」

 

「這次?」

 

「姐姐想和你單獨談話。」

 

「啊。」來自不二的家人的考驗,有些驚訝,但想想其實也很當然。

 

「不驚訝?要不要幫你考前猜題沙盤推演一下?」

 

「我想,抱持著全然的誠心就應該足夠。」

 

「真有信心。姐姐目前是支持我們的,但她精明的很,說老實話,我也不知道她要和你談些什麼。」

 

「既然如此,就順其自然。」

 

「你真是……,這可關係著姐姐對你的印象呀。」

 

「如果連基本上支持我們的人,我都無法讓他們有信心,這是我的失敗。」

 

原本還擔心著的不二嘆口氣後輕笑,「也好,你不煩惱的話我也不焦慮了,這樣吧,我先給你姐姐的電話,免得被你當成不明來電拒接……。」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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