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來到U-17,首要進行的重要行事,當屬分配寢室。

 

眾人吵鬧地擠在公布欄前,尋找自己的名字和未來的室友,然後三三五五散開討論著,並陸續將行李搬進寢室中。

 

「沒能跟手塚同寢室,真可惜。」

 

「有什麼好可惜的。」

 

「當然可惜,」一本正經,「要是跟你同寢室,二十四小時隨身跟拍,我就可以弄出一本『手塚國光在U-17的每一天』之類的寫真集,回青學去高價兜售趁機賺一筆,呵呵,一定會供不應求呀。」

 

「兜售什麼的就免了。」

 

「言下之意是我可以隨便拍?」抓到手塚話中的漏洞了。

 

「我記得你已經拍了許多我的照片了。」

 

「那倒是。」得意。

 

「所以就算要禁止你也沒用......,對了,不二,和你同寢室的是幸村和白石沒錯吧?」

 

「嗯。」

 

手塚的表情,看來有些複雜,不二不知道手塚在想什麼,不過湊巧地,他此時的感覺倒是可以用同一個形容詞來形容。

 

相較於白石,雖然被當面批評自己的球技,更被打破了一直以來單打的不敗紀錄,賽後的氣氛卻非常爽朗平和,兩人還在閒談間發現彼此同樣有種植植物的喜好,意外地合得來;而幸村,在對仁王的比賽中,只是穩穩坐在教練席上發話,對幸村的感想卻遠比白石更來得令人在意。

 

有點複雜,他對幸村的感想不是單純的喜歡或討厭,而是種被當眾看穿或被抓到把柄的不快,而且這個人還不是和你有什麼交情的好友之類,感覺更為怪異。雖然就部長的立場而言,幸村的處事是正確的,但一句「替你準備了你絕對贏不了的對手。」,還是讓人無法不耿耿於懷。

 

「擔心我?」

 

「不是,只是這個人不好應付。」

 

「嘛,我們的對手裏多的是不好應付的人,放心,我自有分寸。」

 

手塚想的和他的想法果然相差無幾,雖說在U-17裏,中學生們看來暫時是同一陣營,同寢室的室友更不太會有如同球場上拼個你死我活的競爭關係,但就算關係友好,價值觀的迥異甚至扞格往往在所難免,更重要的是,對一個輕易挖出自己心中想法自己卻絲毫不了解的人,很難不心生提防。

 

無法預測,這個人知道了多少又會出什麼手。

 

不二提著行李走進寢室,兩位室友已經先到了,白石首先向他打招呼:「嗨,不二,好久不見。」

 

「是呀,大阪行玩得非常開心,多謝四天寶寺眾人的招待,在U-17就請多指教了。」

 

「嗯,你也是。」

 

「幸村,也請你多指教。」

 

正在窗前安放擺弄一盆小盆栽的幸村回過頭來,審視的眼光掃視過他,數秒後,帶著笑容卻不甚親切地回答,「這是在防備呢不二。」

 

竟然這麼單刀直入,連客套話都免了嗎,「當然,全國大賽上可是吃了你不少苦頭。」那也就不必客氣了。

 

「喔呀,記恨記得還真久。」

 

「沒辦法,差點輸球,難免留下心理陰影。」

 

「是嗎,怎麼沒看見你對白石有什麼心理陰影?」

 

「耶?你難道忘記仁王模仿白石時我說的話了?他可是被我打得落花流水喔。」

 

「他模仿手塚時也拿你無可奈何呀。」

 

「那不一樣吧……。」

 

還沒來得及辯解,白石苦笑著插話,「我說兩位,雖然我是有點介意莫名其妙被捲入你們的爭端當中啦,但重點不在這裏,明天開始,我們就要面對U-17的嚴格訓練,能不能和平相處呢?」

 

「抱歉,我沒有要吵架的意思。」舉起雙手免戰,如果可以的話,誰都希望跟室友能夠和睦共處最好還能相談甚歡,不過,眼下看起來有些困難。

 

「我也一樣,不二,不好意思。」

 

「沒關係,算了。」

 

如果可以,他不想和幸村討論有關他的心態問題,交淺言深並不令人愉快,但有時,有些事的發生是未能預期的。

 

幸村和真田的淘汰賽,引起現場所有人的注意,「真難得,竟然在這裏看到立海的頂上對決。」、「這組大概是中學生二十五組人馬當中水準最高的了吧。」的評論四起。

 

「吶,手塚覺得誰會贏?」

 

「幸村略勝一籌。」

 

「嗯,幸村在全國大賽上的表現令人驚訝,雖然住院了一段時間,回歸後卻像完全沒事一樣,很難想像,如果沒生病的話,他的實力會有多強。」

 

強大到幾乎無敵的人眼中,同校的、又是在自己缺席期間死命守護住立海的真田,是怎麼樣的存在?

 

幸村毫不猶豫,連一絲空隙也不留。

 

祭出風林火山陰雷的真田,在和幸村的拉鋸間動作逐漸變得怪異,向著球的反方向揮拍,腳步踉蹌地幾乎要跌倒,和全國大賽中的越前一樣,像被剝奪了所有知覺。

 

和其他對手一樣,必須擊潰的對象嗎?在強者眼中,只有一樣強的人才能與之並肩?看著真田兀自在場中掙扎著想要脫離幸村設下的巨大監牢,而幸村只是冷眼旁觀,不二心中莫名冒起一絲寒氣。

 

可以留在U-17的勝組和被迫離開的敗組名單隨著比賽進行而逐漸確定,敗組當然是一臉懊惱,能留下的人臉上卻也見不到多大的喜悅之情,不是依依不捨和夥伴道別,就是面無表情,看不出來心裏的想法。

 

「老實說,我無法理解。」送走裕太,不二回到寢室,已經先一步回來的幸村開門見山地問道。

 

「什麼事?」

 

「你明明是站在前頭的人,不只是你弟弟,多少人都不及你,為什麼遇上手塚,就失去求勝的信念?」

 

不二在心中輕嘆,幸村果然沒打算放過他,也果然看穿了他的心思,話說得輕描淡寫,卻顯示出他掌握充分的資訊。

 

「從那裏看出來的?我記得你有很長一段時間沒出現在球場上。」

 

「對對手做實力分析誰都會,我不過是在看了青學校內排名賽的所有記錄,和從你們當上青學正選開始的比賽錄影,發現比賽似乎常在你身上就結束,很少需要手塚出場,所以心存懷疑,剛好,仁王有模仿他人球技的能力,就拿來試驗了。」

 

「我該為獲得你的注目感到榮幸?」仍舊不明白幸村對他這麼有興趣的原因。

 

「青學畢竟是立海重要的對手。」頓了頓,幸村直視他的雙眼,「此外,你的心態也讓我感到十分疑惑。」

 

「校內排名賽算不上什麼,只要能擠進正選的名額就可以了;而比賽時,我盡量減少手臂有舊傷的手塚上場的機會並沒有什麼不對。」

 

「為什麼你和手塚從來沒在校內排名賽被分在同一組?」

 

「沒有必要。雖然這麼說有點自大,但我和手塚從來沒失去正選的位置過,硬要放在同一組分出勝負未免多餘。」

 

「青學的校內排名賽是取每組成績最優異的至少兩名進入正選不是嗎?你說的不構成理由。何況,你要挑戰手塚也是可以的吧?在校內不挑戰,在校外則維護著手塚,不僅是顧及他的手臂,更像替他維持青學第一的地位,綜合起來,我所得到的,只有『你沒想過要贏手塚』的結論而已。」

 

「相較之下,真田很想越過你這道牆吧?而你,也無論如何都會阻止他?」他反問幸村。

 

「你們的情況和我們不同。」

 

「的確不同。我沒有真田的毅力與意志,也不覺得該和手塚打得你死我活,他很強大,我只要站在離他一步的地方,盡我全力,替他守護他的夢想就夠了—一直以來我是這麼想的,不過,拜仁王,不,是拜你所賜,這種想法其實大有問題,對吧?」

 

「當時的確沒想到,要仁王模仿手塚適得其反。」幸村微笑,「回答你的問題,我感謝真田在我不在的時候為立海所做的一切,也是因為有他的鼓勵和支持,我才能再次回到球場上,我知道對真田而言我是贏不了的,但他必須想辦法走出自己的心理障礙。」

 

在前頭的人,不該也不需停下腳步等待追隨者,那麼,手塚呢……,「看得出來,真田的確拼命。」

 

「真田對我是追趕,你卻是追隨著手塚。浪費才能之類的話不必我多說,我只想問,不二,你想追隨到何時?」

 

追趕和追隨……,原來,自認和手塚足以並肩,其實還是跟著手塚的腳步而已?

 

留下來的勝組,除了每日例行的體能和重量訓練,也很快在教練們的安排之下開始了團體及個人替換賽。

 

「這是……,我認識的那個大和部長?」在公布欄前遇見了晨跑回來的手塚,正盯著即將舉行的三號和五號球場替換賽名單,名單上,有個他們都熟悉的名字。

 

「嗯,應該是。」

 

「但來到U-17這幾天都沒看到他呀。」

 

「大家都忙著訓練所以沒留意吧,也或許他造型上有了改變所以我們認不出來。總之,不論對手是誰,對我來說都沒有分別。」

 

不論對手是誰都沒有不同,只要站上球場就沒有任何私人感情可言,球場上唯一的溝通工具是球,一切由網球說分明,能夠摒除私心,才算是場上的強者。

 

這樣的概念本身沒有問題,但不可否認,即使己方的應對不因任何因素而有動搖,對手還是可能在比賽過程中給予程度不一的刺激,進而影響後續的比賽。

 

以此為標準,大和部長絕對是影響過人的對手。

 

大和部長是一年級時的部長,是個性溫和對後輩們沒有架子的學長,但在球技上輸給才入學沒多久的手塚,排解一年級和學長們之間的糾紛也稍嫌慢了一步,不過還好沒讓手塚退部,否則就沒有今日的青學網球部……,在同屆的其他人眼中,印象大概僅止於此,對手塚而言,意義卻更為深刻。

 

所謂意義深刻是什麼?大和部長在手塚對網球部灰心失望的時候拉了一把,將他引導回網球的道路上,不二不知道當時的手塚如果退出網球部,是否仍會繼續打球,可以確定的是,讓手塚對網球的決心更加堅定,大和部長功不可沒。

 

於手塚的角度來看,或許是這樣吧?在他看來卻不盡然相同。

 

大和部長將青學網球部託付給了手塚,此後,手塚肩上擔負起重責大任,如果沒擔任部長職務,律己甚嚴的手塚已足以成為全國級甚至以上的選手,當上部長之後,除了自身的鍛鍊,更要同時帶領著全網球部,雖說在全國大賽奪冠也是手塚的夢想,光是自己的能力提升不足以達成,訓練其他隊友提升總體實力也是應當,但比較起來,兩者需要的心力畢竟不能相提並論。

 

何況,伴隨著實現夢想而來的,是手塚的傷勢不斷復發。為了青學的勝利,手塚一次又一次以自己的手臂為代價,他曾經忍不住想過,幸好部長任期只有一年,也幸好比賽場次有限,否則,手塚的手臂豈不是會被無限制地過度使用,進而有永久報廢的危險—事實上,在有限的比賽場次內,手塚傷重的情況已經使他擔足了心甚至恐懼,要是那一天那左手再也抬不起來該如何是好—,讓手塚的網球之路變得辛苦甚至是艱辛,他對於大和部長其實頗有微詞。

 

大和部長的招式,「幻有夢現」,擊球的同時稍微改變球的路徑和力道,使球偏離預期的方向,造成對手反應不及,虛實交替的巧妙招式,手塚掉入陷阱中,失掉了不少分數。

 

手塚以幻影反制,不論是虛是實,也不論球往那個方向都無須考慮,一律使其出界,萬無一失,卻再次為手臂帶來重大負擔。

 

「慢著……。」他忍不住低喊出聲,只是在U-17內部的比賽,需要如此決絕?

 

「又要自我犧牲?又要當五號球場的支柱?」大和部長也出言阻止。

 

「五號球場的團體替換賽不能輸。」

 

「你不是要到德國,進軍職網?已經不需要再留在這裏為團體而戰了。」

 

「事關五號球場能否晉級,不能等閒視之。」

 

見手塚不為所動,大和部長悠然說起往事,「真是勸不聽。手塚君,當年,我為了青學的比賽傷了手臂,幾次都想放棄網球,因為遇到了你,讓我重拾對網球的信念,全心復健,但是,」捲起袖子,露出右臂上令人怵目驚心的長長疤痕,「我不希望你變得和我一樣,手塚君,為你自己而戰吧。」

 

手塚靜默佇立,一動也不動,像在思考什麼。

 

片刻之後,像是做了決定,「能讓我打得更痛快些嗎?」。

 

看不見表情,但從明顯放鬆的動作來看,和平日承擔太多責任的緊繃氣氛截然不同,此時的手塚必然享受著比賽。

 

「打得痛快些」,談何容易,尤其是手塚,在多少人甚至他本人眼中,幾乎都要理所當然地覺得理當為青學而戰,要他為自己而戰,不論是在青學或這個U-17,恐怕連想都沒想過。

 

心隨意轉,當手塚卸下名為青學也好五號球場也罷的枷鎖,他的網球以和以往不同的方式呈現,不再勉強自己苦苦支撐,只憑著享受的意念打球,仍舊保持手塚獨有的嚴謹中,卻也會出現任意揮灑隨心所欲的應對,不二不由得發出會心微笑。

 

網球就是網球,跑動或揮拍,全神貫注在其中,憑藉心之所向打出各種招式,不受拘束,更加自由。

 

不過,專注於網球上,回到最原始的初心,心無雜念到了極致的時候所發生的,這定義……,眼前的狀況似曾相識,此時的手塚,和全國大賽的遠山及越前非常相像,憑藉心中的直覺使出不可預測的招式,與此同時,將無我的威力任意集中於某處,卻沒有過度消耗體力的情況,莫非……。

 

他沒猜錯。

 

手塚開啟了無我境界的最後一道門,天衣無縫。

 

「唉呀,喚醒沈睡的獅子了。」大和部長的聲音仍舊不緊不慢。

 

大和部長的用意原來並不在贏球,而在激起手塚的自我意識,期盼他從一而再再而三的為團體而戰的桎梏中解脫,他的全力,應當用在追求自己的夢想和人生,不該被以團隊為名的大義消磨,至於天衣無縫,是附加的斬獲,令人意外,卻也合情合理。

 

為手塚感到高興,無我境界的三道門全被手塚打開,在網球的修為上增進了一大步,只是……,他和手塚的距離一下子被拉得老遠,能讓手塚覺醒的人,也並不是他。

 

擺脫迷惘的手塚,彷彿散發著光芒,熠熠生輝,燦爛奪目。

 

即將邁向世界振翅高飛的人,原來如此也原該如此。

 

不只是跟在手塚後頭而已,而是被落下了大大的一段,甚至,連將手塚從自我犠牲的漩渦中拉一把也做不到。

 

不二覺得自己像掉進了深淵。


沒猜錯的話,手塚應該會離開,而且是儘速,不會在U-17多停留片刻—真是可惜,沒多久之前才想著要在心理上做好萬全準備,以迎接和手塚的比賽,現在看來,沒有那個時間和餘裕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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